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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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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使我中学毕业后不能继续读下去,我就会象我的许多旧日同学一样,到二十岁时已造有小屋一座,准备迎娶媳妇了。到了今天这个年龄,如果手头尚有些余钱,大抵就要将已显出陈旧落伍的房舍修缮一下,或者将内部进行一番自以为时髦的改造,铺上磁质的面砖,把厨房也打理得象城里一样,得意非凡地在乡下引领着一季潮流。这虽然只是一种假设,但我也未始不曾这样地梦幻过。的确,亲手建造的屋舍,即便简陋寒伧到仅能遮蔽风雨,住起来也总觉得亲切,觉得别致。我们缺不了居所,甚至远胜于农人的对于天气物候的依赖。心安顿处即是身安顿处,身安顿处即是“家”。“家”不仅庇护我们的身体,也慰怀我们劳顿、沧桑的心。
    想起来,我曾经在一些不堪回首的地方安居过哩。读中学的时候,寝室是一个废弃的舞台,台下的礼堂便是我们的食堂,中间用竹篱笆隔开。一路排过去的地铺,容纳了四五十个少年学子居住。腐朽霉烂的楼板离地面有两米高,有时候楼板下面死掉一只老鼠,恶臭味便长久地在寝室里袅散。有一次,有人洗脚时不慎弄翻了桶子,结果打湿了所有的床铺。卫生状况十分糟糕。然而我们并不曾抱怨什么,常常在寝室里高谈阔论,谈论习题和新闻。或许是因为我们尚未意识到世间还有更适合人类居住的方式,或许是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要卧薪尝胆、自觉抵制“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将来才有出息……总之我们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兀自苦读着,而茁壮起来。现在回忆起来,是不免要感到后怕的:通铺,是无妨的;然而睡在人履可及的位置,随时有人将浓痰吐在枕头边上的过道里,入夜又常有老鼠横行,角落里还曾出现过蜕下的蛇皮,几乎是五毒俱全了。实在说起来,这样的地方,是不能住人的。
    若干年后我“进入社会”,所接受的第一场考验便是去建筑工地“锻炼”,当然是住在工棚里——因为是夏天,所以关键是热。棚顶盖着石棉瓦,白天它被炙烤着;到了晚上,便将白天里所吸收的热量毫无保留地折射到室内。用劣质红砖砌成的墙壁粗糙不堪,似乎没有任何两块砖处在同一平面上。一到晚上,我们就不停地冲澡、冲湿地板,但也统统无用。棚户内没有开设窗户——据说窗代表着更高的人类进化阶段——我们穿着裤衩,象是希望从外边吹来一阵寒风,一个个睁眼望着洞开的柴门,如同一群恶兽或者野人。那段如火如荼的日子,我于囚室一般的住所里,每日所想的竟是达摩祖师“面壁十年图破壁”的故事。
    搬进新盖的单身楼后,着实兴奋了一阵,也忙碌了一阵,当然是搬东西。物什本极简单,只是书太多,耗去不少气力。然而有书读,而且还有一把西班牙吉他可弹,茶和烟虽则不是名品,总也胜于无罢,所以日子便也还好过。如果不去考虑太多遥远的、琐碎的事情而仅耽溺于眼前的情趣和享乐,心情自然悠然而轻松。午夜均匀的闹钟声清晰可闻。我弹奏《绿袖子》和《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不知天已微明。许多的往事水逝了、枯朽了、死无对证了,新生的悲剧喜剧不竭地继续在生活里流行开来,慢慢又成为过去。同事或友朋偶尔来串串门,于是将油漆的地板一拖,立即油光可鉴。我们席地而坐,仍是抽烟、喝茶。他们曾建议我买台电视机,但我以为电视不过是培养我们懒散、浮华、烦躁的东西而终于没买。我解释说,电视虽能使我们获知一些信息,但它们会遮掩我们的耳目,扼杀我们的想象力,使我们坐井观天,使我们自以为博闻实则无知。秋色渐浓了,单身楼上朔风野大,令人不觉想到野猪林。天台上的枯草叶荫里传出尖锐的虫鸣声,如一首秋的咏叹调。在不眠的夜里,蟋蟀的叫声,胜过恋人的私语,叫人怀想、惆怅。对于不眠的人,无论它怎样啼鸣,也无法消除充溢着全身的生命的凄苦和创伤。我一直不能理解,缘何夏夜的蛙声只叫我们激荡,秋天的虫声却令我们感伤?秋雨是常有的,随风而来,常飘落到楼廊里,使我们的单身楼变得荒疏、空旷、落寞!又停电了,某处窗户里传出的音色蹩脚的风琴声仍不绝如缕。我燃起蜡烛,却依然暗淡无光,沉迷的心倏然坠入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多风多雨的日子里,房子的门总关不紧。这样的时候,总能感到呆在屋舍里的幸福。户外是灰濛濛的天空。雨打着窗玻璃,滴在窗台上,于是我象老人一般地叹息了。
    有一个秋天,当我首次领着未婚妻回来并打开门的那一刻,她愣怔了一忽。大概,室内陈设的简陋超出了她的想象罢。但她始终微笑着,愿作为建设者,来改造我们的天地。于是在婚后,屋子里渐渐充盈起来:电视机、冰箱、电脑、沙发、电话……空间也就迅速地变小了,至于拥挤到需要侧身而过。每到了夕阳西下,楼廊里便冒起炊烟。我们的宿舍里开始充满家庭生活的种种,暗含了我们对于将来的信心和隐秘的危机——这房子是明显的太局促了。于是经过商议,倾尽所有,在眷属区购了一套尚未竣工的房屋。从此,一有空闲,妻就会很女人地拉上我去看房屋的施工进度,仔细地计划着将来如何装饰:用什么样的涂料、什么样的吊灯……
    而且不独她,便是我自己,也不是没有漫漫地设想过,在我们能筹到的经济基础上,能装饰出什么样子的居室来。心里想,不论怎样,书架总不能不换个大的,书桌也该添置了。至于她,我可以献上热水器,献上梳妆台……
    长期以来,我们醉生梦死地活着。对于问题和主义,只感到厌烦、无趣,而把目下所能眼见耳闻的具体的事务,视为生存的第一要义。我们没有改良社会的力量,没有忧国忧民的胸怀,我们甚至没有足以自满的钱。既如此,则平安、顺利地一天天过下来,便成为我们满心希望达到的目标。那么,找间“风雨茅庐”,让我们安顿下来吧。
    我曾从图片上瞻仰过日本京都为林木所簇拥的,钩心斗角、檐牙高啄的清水寺。它集磅礴与秀丽于一身,虽则古典却不带一丝腐朽气息。此种木屋的血脉渊源,我深知是在中国——在有些地方尚能见到,但毕竟式微了。住在木造纸糊的传统的房舍里,如永井氏的所述,对春华秋实四季气候有着无伦的乡土感觉。在这样的木屋里,摇着蒲扇,守着炉灶上汩汩作响的中药壶,缓慢而悠扬地念着诸如“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一类的句子,我们很快就会恍惚起来,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更无论西洋的大理石阔室了。
    有时候,“老家”只不过一种心理安慰,老屋却是一种永恒的历史见证。最近几年,父母把家里的木楼进行了一些改造,原先空旷的柴楼已用杉木板隔成数间客室,泥地已为光滑平整的混凝土所取代。屋侧的竹园,几年之间蔓延了好几倍。林木苍苍,象绿色的火。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并不影响它田园的、诗意的、牧歌的风格。
    有人把人一生的事业比喻为筑路,有人把文艺创作比喻为建造房屋。——我们于古道荒原之上,凭着诗人的心灵、哲人的头脑和宗教的眼睛,用掘自大地的沃土烧制成砖瓦,尽着微末的一生构筑一所小屋,留宿漂泊的游魂,度过漫漫长夜。小屋面对东方,向着太阳,屋顶设有天窗,晴明之夜可以遥望星光灿烂;小屋也许寂寥然而不失宁静;小屋也许混乱不整,但却洋溢着生命的活力;随着时逝,小屋也许终将塌倒、没落,但能记载一段人文的往事,我们亦可坦然、欣然——明白它不过是空中楼阁,是明镜台,是自己川流不息的心境。地上本来没有路,当然也没有房屋。
    怀着这样的一念,我完全自由了,于是不再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