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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an
五年前的冬天，阿桃远嫁到了外乡的一个小镇。
没有人知道我的遭遇，包括阿桃在内。但是，那次的事件激起了我对于异性的渴慕与热爱。在近三十年的人生的途中，远逝了的童年的往事非但不曾淡去，反而愈益地鲜活了起来，叫人不思量、自难忘。尤其在我长大成人后四处奔波的这些年间，异乡的美丽花草，因为芬芳扑鼻、鲜艳耀目而引我堕于无边的想望与哀戚的迷梦之中。——在如许五色的红尘世界，在青年时代，谁不偷偷做着迷离的美梦？谁不觉到心中的隐痛？就象钱锺书先生所说，谁不自以为有着海一般深的情、海一样大的愁？
我多么痛恨自己对坊间衣袂飘飘、神采飞扬的美妙女郎每每无计可施、呆若木鸡！其时我会刻意装得平静，坦然如入无人之境，去掩盖自己的心如雨注与壮怀激烈。天下诚然有女如云，而倘使我们惟有徒然的观望，株株芳草都成水月镜花，华而不实了；在实业的忙乱过后，春梦了无痕迹。无可否认，爱情的觉醒以及由之而来的茫漠的期待，充填着我们早期的生命历程中的空格。
年轻的女医生脚踏高跟的皮鞋，手握盐水和针管，快速地走进来。我躺在床上，积极地配合她的工作。她沉默着，一把攫住我的手，尽力捋上我的衣服。在紧张的一瞥中，我看见她有着茑萝的长发、白皙的美丽面庞和职业化的干净、利索的双手。我立即涌起了爱情的遐思。透过白大褂我感觉着她渐臻成熟的体态，推想着她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这使我深感忧伤。我又想起契诃夫笔下的玛莎和那位站在月台上送别亲人的姑娘，驯服地让女医生将针尖刺进我的体内。她安置好长长的塑质输液管，盖紧我手边的轻被，走出门去。我抬起头来，看到她消失在门限那儿的头发。
时间过得很慢。我回忆着她可人的形容，心中寂寞难耐。不时有人来到外间的药柜买药，她简洁而明快地应答着。我急躁起来，为她的镇定自若、波澜不起。盐水终于滴完的时候，她帮我拔出针尖，又骄傲地走了出去。我这才发觉，一个故事已近尾声，在它尚未真正开始的时候。看来我必须学会告别，学会将她们埋葬在心的创伤中，好让自己默默地前行。
梦境、幻想、爱情，是我们的生命。圆满的爱情可以留住真诚而鲜活的梦，使我们沉醉，沉醉于预期的想象之中。独身一人在遥远的异乡，我们思念着留在记忆中的女子——那些美好却总难于摘取的“水中”的花草——而疲倦、憔悴、悲戚。或许我不应该再去想念她们，我应该努力地让自己死于对那些早夭的爱情的满腔期盼和悲哀的眷恋之中……
然而诸如施蛰存先生《梅雨之夕》中所述的那样的故事，激起了我的共鸣，使我忍不住以敝帚自珍的心情，开始一点一滴地收集起过去生命中所历经的爱的碎片。就象刘小枫所揭示的那样，它们值得珍惜。
在成长历程中，我们通常先由书本或影视知道爱情，往后再伺机恋爱。我们的爱情往往由阅读得来的爱情模式所牵引、框定，在不觉间，我们失去了创造力。
我常常想起冬妮娅，想起她的对于保尔“尽管脆弱但无可掂量的奉献”，想起她喜欢的那些小说以及作为“资产阶级子女”所弥漫着的贵族式气质。保尔固然为我们所敬颂，冬妮娅却更通体透着人性的光辉，常使我们的心和她一起颤动、跳跃。
每一想起子君，我就倍感心痛。涓生和子君的恋爱悲剧，使我体会到了那位“伪善”教师的良苦用心。
我也常常想起特丽莎，想起她的不快乐的童年，想起她的强烈的“上进意识”，想起她用一只皮箱带走自己的生活，想起她对托马斯浓郁到近乎变态的爱情——自然，还有她的悲惨的结局。她一边洗衣服一边翻着书，手上的水珠滴在书页上的场景，不时在我眼前显现。——美好的场景能唤起我们无穷的想象力，渲染出我们五彩的理想世界，甚至孕育出我们的爱情。
我曾于隆冬的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在阳台上目送一位少女渐渐远去，消失于极目处纷乱飞舞着的雪片之间。先前并不知道夜来下了雪，虽感到了酷寒，却以为不过是深冬固有的景象而未加注意。她出门后发现世界已陷于茫茫，因惊异道：“育赋，下雪了！”我走到阳台上，看到纷然落雪之中，她成为天地间唯一的点缀。脸已冻得通红，却洋溢出天真和喜悦的光彩。我找出雨伞给她，踩上厚厚积雪，听上去咯吱有声。她看了我的眼睛，沉默着。我突然无端地希望大雪将我们淹没下去，让我们永为冰封，以自身寂然死灭的形骸化作文物永远留存。然而她不知道，在雪地里渐走渐远了。
回到屋里时，炉火正很旺盛。透过窗户看到她越发细瘦的身影，不由泛起一股忧愁与哀怜之情。——她不会得伤风么？不会滑倒么？不会被马路上无序行驶的人力车撞伤么？
大雪唤起了小镇寂寞的情调，也唤起了我对正恋爱着的女人的刻骨柔情。我想起日本江户时代戏作者为永春水《辰巳园》中的情节，禁不住心潮澎湃。这澎湃的结果，缔结了我往后一生的千古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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